这是一篇关于如何理解苦难的小说。
作者通过主人公福贵自身的视角,以一种平淡得近乎麻木的神情向我们叙述了他的一生:从一个纨绔子弟到一个败家子,再次从清苦的生活中磨炼成一个贫农,然而生活似乎没有轻易饶恕他,残忍地剥夺了他所有的亲人:母亲,儿子,妻子,女儿,女婿,甚至连名叫“苦根”的外孙也没有放过。
看到“苦根”因吃了过多的豆子胀死的时候,作者打破了读者心理承受能力的底线,将苦难进行到底,以一种几乎恶兆的宿命剥夺了福贵所有可能拥有的幸福。命运似乎时刻在嘲笑人的渺小。
那么,福贵真的是一个悲惨的幸存者吗?从当事人平静的叙述口气中,这个结论显然是不成立的。与其说福贵早已习惯了向命运的捉弄妥协,不如说他看到了生活的真相。
生活的真相是什么?
福贵没有告诉我们。从文中我隐约感觉到,唯一伴在福贵身边不离不弃的,就是苦难。偶尔它也会暂时离去,但不久它又会回来。福贵慢慢忍受着苦难这位时时让他“揪心”的兄弟,而苦难也渐渐在福贵身边磨平了它暴戾的脾性。他们就这样彼此相依相伴,所以福贵就如同讲述一位一起过日子的亲人,不紧不慢,细水长流。
而这对于读者的我们来说,无疑是震惊的,并且是难以忍受的。特别是有庆和苦根的离去,让我潸然泪下,心如刀割。
为何作者忍心将所有的苦难汇聚在一个人身上?从那没有尽头的苦难上,从那生命的绝望中,仿佛闪烁着那眼泪背后的人的一种品质:人的活着,有着一种超越任何现实的意义存在。
这是一种怎样的存在?它似乎超越了我们的日常生活,甚至从我们的肉体中抽离出来,站在半空中,俯视着我们所经历的一切。仿佛对个体来说,陪伴他的不再是富贵荣华,友爱温情,天伦之乐,而是他的命运,是苦难。
苦难无情地剥夺了我们对幸福的幻想,福贵的一生,每当他沉浸幸福的甜蜜之中时,苦难就会及时出现将他打回原形,直至一无所有,只有从屠夫刀下买来的老牛“福贵”跟随着他,还有那旧日的歌谣——皇帝招我做女婿,路远迢迢我不去。并非路远,只是他的这位苦难兄弟不会让他“好事得逞”。然而,当苦难剥夺尽福贵所有的幸福时,福贵却驾驭了苦难这个兄弟。从无尽的欲望、索求中摆脱了出来,如此洒脱,如此从容。
苦难还原了幸福的真实与可贵。
福贵的一生仿佛是一条余弦曲线,从幸福的波峰开始,波峰、波谷逐次相见。福贵的苦难是彻底的,他的幸福也是清晰的。可以说,他比一个通常意义上的“幸福的人”更懂得何为“爱”,何为“乐”。幸福作调料,当福贵品尝“苦难”时,痛楚的泪水也变得更加丰富和宽广。生命可以是一滴“泪”,却不可能是一声“笑”。
至此,苦难便有了形而上的意义,上升成一盏灯塔,把我们的生命照得更通透,更清晰,更宽广。
看似绝望的尽头,是希望在燃烧着它的圣火。 ( 七○四所)杨辉